试说蒙古族天文史所反映的宇宙观问题

By | January 16, 2013 | 总浏览:1,245

 乌兰察夫

在人类认识史上,古代人是如何认识宇宙,如何认识天地的产生和天体的形状呢?要研究这些问题,就不能不研究古代天文学发展的历史。古代人们的宇宙观念,孕育在古代天文学的历史中;古代天文学的成果,为人们的宇宙观提供了科学的素材,反映了人们探索宇宙的认识过程。   

很早以前,由于生产和生活的需要,蒙古人已经开始主意到天体的运转,日月星辰的运行,春夏秋冬季节的交替,认识到这些变化之间的某规律性,并在长期的实践中,创造了自己的历法。根据史书记载,早在蒙古族统一以前,蒙古人已经有了明确的年、季、月、日的时辰概念和特定的专用名词。十三世纪中叶元朝的建立,元世祖忽必烈主持修建了上都天文台,并组织了各方面的天文学者。吸取了阿拉伯、印度和汉族天文学的成果,使我国天文学发展居于世界的最高水平。十五世纪蒙古族的天文学者乌鲁别克的天文学著作《乌鲁别克年表》是一部记载太阳和行星的运行表,在世界天文学史上占有很高的地位。十八世纪以后,蒙古族出现了著名的天文学、数学家明安图,以及中外闻名的呼和浩特五塔寺蒙文星宿图。这些说明了蒙古族天文学有着丰富的内容,是一项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如何从蒙古历史上天文学的发生、发展过程,探讨蒙古族宇宙观的形成和发展,是一项蒙古族哲学思想史亟待研究的重要课题。本文拟从蒙古族天文学史的一个侧面,对蒙古族历史上的宇宙观作考察。   

一、对天文历法的认识   
在远古时期,自然界的星辰出没、日夜交替、寒来暑往等一系列变化,对古代蒙古人的生活和生产有着很大的影响。人们在原始的采集和狩猎活动中,逐渐认识了自然界变化对于某些动物、植物生息荣落的影响。随着畜牧业生产的产生和发展,由于生产和生活的需要,要求人们主动地、有目的地去探索自然界的变化规律。   

古代蒙古人逐水草而居,牧草的生长对牧业至关重要,草的荣枯标志着牧业生产的一个周期,“草”具有了牧区“年”的意义。古代蒙古人皆以草青为一年。宋代孟珙《荣鞑备录》记。“其俗每青草为一岁,有人问其岁。则曰几草矣。”宋代彭大雅《黑鞑事略》记:“但觅青草则为一年”,“人何其庚甲若干,则倒指而数几青草。”可见古代蒙古人最初“年”的概念,是在长期观察中认识到自然界植物变化的周期面形成的。   

“年”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周期,由于原始经济生产的阶段性,又逐渐把一年相应地分出阶段,产生了比“年”更短的纪时单位,即“季”与“月”的时问概念。   

“季”的最初产生也是根据自然界的变化,主要是物候的推移划分的,是在长期的畜牧业生产实践中形成韵。“随季侯而迁徙,春季居山,冬近则归平原。”(冯承钧:《多桑蒙古史》上册第29页)牧场分为夏场、冬场,而牧场转换的早迟,视牧草得雨雪量而定,因此季节阶段的划分无一定日数。在季节划分的基础上,由于牧业和狩猎业的阶段性和物物候的变化,这种季节划分复杂起来了,出现了所谓的“季节月”的形式,“季”和“月”的概念没有多大的区别。古代蒙古月份分为:分事月(正月),水草月(二月),乳牛月(三月),青翠月(四月),打猎月(五月),日光月(六月),红色月(七月_),完全月(八月),公羊月(九月),杀牲月(十月),吃食月(十一月),蔚蓝月(十二月)(哈勒楚伦:《至元译语·时令门考释》)。这种以葜物候变北和生活生产节奏划分的“季节月”。各月无准确天数,可长可短,这是蒙古族古代历法的雏形。   

随着牧业生产和人们认识的进一步发展,季节和月份的矛盾被发现了:某年某月草青草荣,过了数年之后到了同一月份,草不青不荣;根据季节从事狩猎和畜牧业的日期不准确了。于是人们又摸索出了解决季节与月份矛盾的新办法。那就是置闰月。古代蒙古人“见草青迟了,方知是年有闰月也。”(孟珙:《蒙鞑备录》)   

“日”的概念早已形成,大自然日夜交替,使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日的基础上,古代蒙古人还根据太阳行空的位置和月影的长短变化,把一日分为五段或七段。如古代蒙古人白天借助于阳光射进蒙古包天窗的位置来估计时间的阶段和流逝,把日划分为白天、黑夜;白天又分为早、中午、下午、黄昏,形成了当时蒙古人对时辰的概念。   

古代蒙古人在长期的生活生产实践中,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人们计数能力的不断提高,对自然现象观察韵深入,有了年、月、日、时的划分,形成了具有本民族特色的历法。公元1201年(鸡年)开始采用十二生肖纪年。十二生肖为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如《蒙古秘史》有成吉思汗立汗位为“虎儿年”(公元1206年)的记载。从公元1220年开始用六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相配合的六十甲子周期纪年。《黑鞑事略》记载:“其正朔,昔用之十二支辰之象,今用六甲轮流,皆汉人、契丹、女真教之。”《蒙鞑备录》记录。“去年春,珙每见其所行文字犹日大朝,又称年属兔儿年、龙儿年,至去年方改庚辰年。”从十三世纪三十年代起,纪月也采用十二生肖。如《白史》记载有龙月、虎月、蛇月等。纪日采用十二地支。《元史》称:元太祖时,以博尔忽、博尔术、木华黎、赤老温领四怯薛,“怯薛者,犹言番值宿卫也,凡宿卫,每三日而一更,申、酉、戌日博尔忽领之,为第一怯薛。即也可怯薛。……亥子、丑日,博尔术领之,为第二怯薛。寅、卯、辰日,木华黎领之,为如第四怯薛。……”(《元史》卷99)    

通过上述古代蒙古族天文历法的发展过程可以看出,蒙古族的历法是随着生产实践的发晨商发晨起来的。人们在长期的生产和生活实践中,积累了某些天文现象和物候变化的知识,初步认识到这些变化规律与人们生产和生活的联系,并猜测到天体运行的某种规律。如最初“年”的形成,是人们长期观察自然界变化对植物生息荣落影响的同期变化规律,从感性的认识上升为理性“年”的概念。这种“年”的概念指生产和大自然界变化的大致周期,是极其粗略的时间概念,但它标志着人们接触到了地球公转引起的自然现象,这是探索天体运行规律的起点,对古代蒙古族宇宙观的形成有藿重要的意义。   

二、对宇宙结构的认识   
公元五、六世纪,我国北方草原流行着,一首脍炙人口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具有北方草原气息的诗歌,反映了北方古代游牧民族由于地理环境的原因,在观察宇宙的时候,很容易从直观出发,把穹庐形的大地想像成一座大蒙古包,笼覃在四方原野之上,这种对宇宙结构的看法,是北方游牧民族最朴素、最古老的宇宙观念。这种宇宙观念对蒙古族历史上的宇宙观念有着广泛的影响。蒙古地区的喇嘛寺院中保存不少这种天圆地方的宇宙模型;呼和浩特市五塔市的清代蒙文星宿图。取同于这种天圆地方的形式,刻有满天量斗。意为圆天。蒙古族古代早期社会对于宇宙结构没有完整的描绘,但从一些典籍中可以窥见其吉光片羽。如《蒙古秘史》中写道: 

星天旋回焉,       

列国相攻焉,       

不入寝处而相劫焉,       

大地翻转焉,普国相攻焉……(《新译简注<泉古秘史>》第305页)    

这首诗虽然没有直接谈宇宙的结构是什么样子的,但“星天旋回”、“大地翻转”,已不拘泥于蒙古族先民“天圆地方”的宇宙模式,透露出把大地看成是翻转的球体的看法,这种把大地看成是球体的认识,一直到后来十八世纪的佚名《蒙古天文学》才明显地表露出来,这篇著作的第一节“天论”谈到“天体圆而包地外,犹壳裹黄周旋无端,其形浑,故谓浑天。(日、月、星、辰)悬于空间成为海船。”(李迪、王庆汉译《浆古天文学》,油印本)这种对天体的看法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地球是悬于空间的圆球;第二,这里抽象地讲“悬于空间成为海船”,狭义上可能专指地球,但也可能泛指日月星辰。它们悬乎空间,像海船那样按照自己的轨道旋转,这种对天体的认识,不但明确指出地球是圆形的,而且是天体的一个成员,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这种认识,是古代蒙古民族反复观察天体变化的结果,是蒙古族宇宙认识史上一种极为深刻的思想。   

三、对天体和地球运动的认识   
宇宙是怎样产生和发展的?地球是静止还是运动的?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的?这是蒙古族历史上宇宙观的一个重要的内容。   

在古代蒙古族史诗中,有不少反映古代蒙古人对宇宙产生和发展的看法,几乎所有的史诗都从这样的一个固定的格式开始。    

当蔚蓝色的遨尔其朗(宇宙),       

初次闪现曙光的时候;       

当辽阔的大地。       

还只有土丘般大的时候;       

当天空的星辰,       

还只是寥寥数颗的时候;       

当耸高的山,       

还只有土坡一般大的时候;       

当宽阔的海洋,       

还处在沼泽般小的时候;……

又如《蒙古秘史》中写道:       

自大地如土坷时,       

自江河如小溪时,       

我已相从之。   

从这幅宇宙演变的图景可以看出,古代蒙古人认为宇宙处于不断变化运动之中,世界的形成是从小到大,从低级到高级不断地发展的。   

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认为,一个固体的天穹,罩住大地,其上嵌镶着日月星辰。按照这种宇宙观念,天体只能是静止不变的。而古代蒙古人提出“星天旋回,大地翻转”,则不仅认为整个天体是运动变化的,而且认为地球运动的基本形式,就是“旋转”。   

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见解,至于“海船”说,不但认为地球在空间运动,而且认为整个天体“悬于空间”在运动,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关于宇宙天体运动的观点,由承认地球、天体的“旋转”运动,而达于认识到地球、天体的由小至大,由微至显的演变发展,这是认识史的又一个进步。   

关于地球、月亮、太阳三者的关系,佚名《蒙古天文学》认为:“观察日球(太阳)与地球之大小远近,则日球大于地球而包围地球。绕(地球)一周为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里。日一周(天)亦为三百六十度,每度万余里之数,由此可以而得知,盖因天大予地,天度自广,地度自窄。”(李迪、王庆汉译佚名《蒙古天文学》第二节《九重天说》这是简单的同心圆弧长比例知识,但是在当时的条件下,能够有这样的认识也是十分可贵的。 

《蒙古天文学》在论述地球、月亮、太阳三者关系的同时。还论述了日食和月食的道理:“日食,日月相会于朔望之日,因月掩日则食。”(同上)并认为:“日食必日到月阴影之处相会,其相会,若日在北,而月之盈余在度之南面时,虽相会日不食。”(同上)这一观点是正确的。在论述日食时,指出“同有度而无光,借日光以为光”的事实,并详细地讨述了日食的原因:“在日月相照之时,地球遮在中间则月食,因月在最近,日在远外。则日在月上斜照而下面无光,月在左旋。离日远。而日照侧面,在望时从下直照而全明。由此可知为地球所遮之道理,此即日月食之大略耳。”(同上)这里从太阳、月亮和地球兰者的关系论述日食和月食的原因,基本上符合实际,它反映了古代蒙古族对于天体中太阳和月亮、地球三者酌关系和相对位置的变化,已有了较为准确的认识。虽然是初步认谀,但它所遵循的认识路线则是唯物主义的。   

古代蒙古人还提出了“邀格套日贵”的概念。这一概念,意为“没有被阻挡的世界,或本能阻挡的世界”,这是宇宙无限发展的思想、蒙古族学者成拉桑所著的《蒙文注释》中解释说:“天者,原无头无尾,故谓之‘邀格套日贵’也”,明确指出宇宙是无限的。后来的佚名《蒙古天文学》第一节又对宇宙的无限性作了具体生动的描述:“天度自广,地度自窄。”“天重重,有凸有凹,实商轻,明而无光,层层贯通。”“其明如镜,日月五星都在运转。”这里不但否认了有形质的天,而且认为矢是广阔无边的。既然“天重重,层层贯通”,那么天的界限就被打破了,一切人为规定的天的高度都被否定了,在我们的面前展现的是茫茫无涯、无穷无尽的宇宙空间。这种宇宙无限的观点,说明当时蒙古族对宇宙的认识巳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四、对宇宙本原的认识    

宇宙的本原是什么?这一问题也是蒙古族历史上宇宙观的一个主要内容。处于早期社会的蒙古人对于宇宙本原的认识,至今没有发现多少有关的资料。后来蒙古族学者尹湛纳希认为,“此宇宙者,从天地日月乃至万物,皆起源于阴阳二气,因缘于五行法则,故充满世界,繁衍万物。”(《青史演义》序言)用阴阳二气的观念说明宇宙万物,把一切事物都纳入阴阳二气、五行法则的基本范畴,是一种朴素的唯物论思想。   

《蒙古天文学》对宇宙本原的认识更为明确,认为(地与天体)皆悬于空间,“尘埃与卫海合而为球”(《蒙古天文学》第一节《天论》。这里所指的尘埃,实质上是人眼不能见到的稀散的气态粒子,是客观物质存在的一种形式。   

《蒙古天文学》还对“气”的演变过程作了具体的叙述,提出了所谓的“三纪”论。“三纪(冷纪、热纪和天纪),月球行到地球,接近于地之第一层则为长气纪,此为人类生存之地,在冷纪之外天纪之内均有气而无形,地气到七政之中成为生物,到热纪之中成为雨,到冷纪之中成为气体。”(佚各《蒙文天文学》四余·三纪)这一叙述,把她表到第九层天之间的空间分为热、冷、天三纪。地气“到热纪之中成为雨,到冷纪之中成为气体”。这一叙述具体地说明了“气”的演变过程的各个阶段,是一种具有自己民族独特见解韵观点,在古代蒙古族对宇宙本原的认识方面,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从上述古代蒙古族对于宇宙本原的认识中可以看出,古代蒙古族把“气”看作是宇宙万物联系运动和变化的原因和动力,分析其具体演变的过程。“气”成了蒙古族古代唯物主义宇宙观最基本的范畴。但是由于古代蒙古族的生产和科学技术长期处于落后地位,“气”这一概念只限于思辨性的分析,具有直观、朴素的性质,缺乏严格的科学的论证。尽管如此,“气”作为古代蒙古族唯物主义宇宙观的基础,对古代蒙古族宇宙观的发展有着重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