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千年女神—关于吐尔基山辽墓墓主人身份的猜想
最近，内蒙古博物院举办了“内蒙古重大考古成果展”。在这个展览上，2003年出土于通辽市科左后旗吐尔基山辽墓的辽代彩棺，及墓女主人精美的随葬品十分醒目。其中，仅出土的镏金刻花大铜铎就有三件，而著名的辽陈国公主墓，也只出土一件这样的铜铎。由此，可见吐尔基山辽墓女主人具有极高的地位。
2003年以来，随着对吐尔基山辽墓考古研究的深入，内蒙古考古学界已经确认：这座古墓的时代，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创建大契丹国时期，它是迄今所知时代最早的契丹大贵族墓。中央电视台、中国文物报、内蒙古日报等新闻部门，多次邀请该墓的发掘领队。著名考古学家塔拉先生，以及几位学者和我发表谈话、文章，对吐尔基山辽墓进行探索，这使人们逐渐走近了这位千年女神，也使得考古学、历史学、人类学、民族宗教学等知识在群众中得到了很大的普及。
最近，在内蒙古博物院展出的吐尔基山辽墓出土文物，引起观众的兴趣，笔者也再来谈谈对吐尔基山辽墓女主人身份的考证问题。
根据吐尔基山辽墓内随葬的许多铜铃、银号角，以及其头部所戴的与传世所见的萨满师头箍一样的金箍，还有在其肩部发现的日月金银牌等分析，我们可以认为：墓主人的身份应当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女萨满。
萨满教是东北地区森林草原民族普遍信仰的一种原始宗教，在宋代成书的《三朝北盟会编》中，首次记载了宋朝使者在金朝境内所见到的女萨满。当时称为“姗满”，这也间接证明辽金之际确实有女萨满的存在。
关于辽太祖时期具有萨满身份的契丹女贵族，应当首推质古公主。据《辽史·公主表》所记载：质古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女儿，她在当时被尊为“奥姑”。根据《公主表》关于“奥姑”的解释可知：奥姑为契丹女子中地位尊贵之人，契丹人在举行宴会时，要请她在毡帐穹庐的“奥”这个位置来为大家祝福。“奥”这个位置，位于穹庐的西南角，这是契丹人认为最尊贵的位置。所以，能有资格坐在这里主持婚宴的女子，就被尊称为“奥姑”。辽太祖之女质古公主就是当时的奥姑。
奥姑在契丹社会中，同时也具有女萨满的身份，她一方面可为人们祈福，另一方面也可为人们求神消灾，这在当时的契丹社会中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关于质古公主是否就是吐尔基山墓主人的问题，还应当考虑两点：
第一，她的年龄应当不超过20岁，因为《辽史·公主表》所载：“辽太祖一女，名质古，未封而卒”。可知质古在未受封公主时即早卒，因而估计其岁数不会超过20岁。第二、如果检测她的头骨或者DNA，应当发现她与西域的回鹘人的体质特征相接近，因为史书所载，辽太祖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后，即质古的母亲是西域人，而不是契丹人。这样一来，他们的女儿应当是东北契丹人与西域回鹘人的混血儿。如果在考察中能发现与这两点结论相吻合的证据，就可能推证出墓主人是质古公主。
此后，吉林大学边疆历史考古中心主任朱鸿教授，在对吐尔基山墓主人进行年龄和人种学测定后，所得出的结论是：这位女子的年龄在30岁左右，她的头骨与DNA数值显示，她属于东亚蒙古人种，并没有与西域人混血的迹象。因此，关于吐尔基山墓主人可能是质古公主的假设，是不能成立的。
那么，在辽太祖、太宗、世宗三代的皇女中，因其公主地位显贵而可能被尊为奥姑的，还应当有辽太祖之妹余庐睹姑，辽太宗长女燕国公主吕不古、次女瑰，辽世宗长女和古典、次女观音、三女撒剌等这样一批公主。
另外，辽太祖长子耶律倍，因被迫让位于辽太宗，而被世宗追为“让国皇帝”，他的公主名叫阿不里。后来，阿不里嫁给了辽大臣萧翰，萧翰因为在天禄元年（947年）谋反而被诛杀。也有学者认为阿不里公主既是吐尔基山辽墓主人。对此，我们认为：1、阿不里公主的身份不是女萨满，这与吐尔基山辽墓中随葬大批萨满用品的情况不符。2、阿不里时期已距辽太祖时期三十多年，而吐尔基山辽墓内的随葬品所具有的太祖时期的特征与后世宗时期不同。因此，阿不里公主的可能性不大。
现在，再回到上面几位公主，可以发现在其名字后带“姑”、“古”、“瑰”的公主有可能是契丹人的“奥姑”。因为在《辽史》中，经常有把契丹语音标注为不同汉字音的情况。她们应当与质古公主相同。特别是余庐睹姑公主、吕不古公主、朝瑰公主，最可能是奥姑。
那么，为什么《辽史》上没有把她们写成“奥姑”，而只写为“姑”、“古”、“瑰”呢？这应源于大约三百年后的元朝史官，是他们在编写《辽史》时，犯了用相同发音的不同汉字，来记叙契丹人姓名的错误。这已是《辽史》中屡见不鲜的失误了。
根据以上推论，我们认为吐尔基山墓主人有可能是辽太祖阿保机之妹余庐睹姑公主。主要理由如下：
第一、因为她与太祖同时代，故其墓中随葬太祖时期的珍贵器物。而且，她的身份是奥姑，因此在其墓中随葬有许多萨满的法器，如铃、鼓、号角、鞭子、日月牌等。第二、她的丈夫为契丹北宰相萧室鲁。这位萧室鲁又是阿保机的内弟，按照契丹旧俗，萧室鲁和余庐睹姑的婚姻甚佳，阿保机称其为“於国至亲”。
在契丹社会的发展史中，耶律阿保机于公元907年（太祖元年）变家为国，称帝建国。他于这一年“燔柴告天”，不顾众贵族的反对，从酋长变成了大契丹国的皇帝。这个重大变革，遭到了契丹各部贵族的强烈反对，包括阿保机的弟弟剌葛、妹妹及妹夫余庐睹姑、萧室鲁等，都参与了叛乱，反对阿保机称帝。但他们又遭到阿保机严厉的镇压。太祖七年（913年），官任北宰相的萧室鲁因兵败自杀。太祖八年（914年），余庐靓姑因被俘而病故。但还也可能是服饮了含有水银的毒酒而逝，因为吐尔基山墓主人体内有大量的水银。余庐靓姑公主死后，旋即被单独厚葬在吐尔基山，并且没有墓志铭和其他文字。
公元914年这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43岁，余庐睹姑公主约30多岁，这与吐尔基山墓主人的年龄相符合的。由此，我认为：吐尔基山墓主人可能是辽太祖阿保机的妹妹、奥姑兼萨满余庐睹姑公主。在随葬品中，可以看到阿保机对其妹予以厚葬的情况。他不但为其随葬了大量金银珠玉、绸缎首饰，而且以萨满教的许多器物来为其祈福，可见兄妹二人的骨肉之情还是很深的。
行文至此，又想到在吐尔基辽墓中出土有一个银镶宝石的方形盒子，在盒盖上刻有一幅宴居图。其正中刻有一位女子，旁一名男子，后面有侍女和护卫。这个宝盒子应当是余庐靓姑和萧室鲁夫妇的传世珍品。
吐尔基山辽墓的考古发现是我国契丹、辽代考古的重大收获，它见证了雄居北方的契丹人所创造的灿烂文物和历史，“契丹家住运沙中，车如水马龙。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映红。”如今的吐尔基山，已是春回大地，契丹的历史在山下的青草间隐没，吐尔基山的墓主人则如同一位神女，向来访者诉说着远古的故事。通过她，可以引导我们穿越千年时空，去感悟契丹的历史和风情。（文/王大方）